今晚121期四肖中特:文化丨100年前的未來

四肖中特期期準免费 www.vyuyd.com 稿源:南方人物周刊 | 作者: 衛毅 日期: 2019-05-10

100年前的科學小說,承載了知識人對未來的創造性想象,這種想象同時成為反思當時中國現實的參照系。現實和虛構世界的現代性,早在百年前萌生、交錯、演化

此刻與彼時

北京大學校內,紀念“五四”的一個論壇活動在“五四運動100周年”前一個月便已經舉行。早上8點,會場已無可坐之處。甚至在只能看到直播畫面的教室里,連地面都要坐滿人。北大教授陳平原走上臺去,自如地主持,他在這所大學里不知談論過多少次“五四”。

此場景讓我想起梁啟超在1902年所寫的《新中國未來記》,書中設想60年后的中國,舉行了萬國博覽會?!案鞴笱醇卟幌率蛉?。處處有演說壇,日日開講論會?!繃浩舫諦∷抵刑乇鹛岬狡渲幸凰??!暗ケ砟謚幸桓鐾盤?,卻是我國京師大學校文學科內之史學部。因欲將我中國歷史的特質發表出來,一則激勵本國人民的愛國心,一則令外國人都知道我黃帝子孫變遷發達之跡,因此在博覽會中央占了一個大大講座,公舉博士三十余人分類演講?!備髦紙滄?,最吸引人的是孔子第72代后人孔弘道的演講?!岸魯躋蝗?,正是第一次講演,那日聽眾男男女女買定入場券來聽者,足有二萬人。內中卻有一千多系外國人,英、美、德、法、俄、日、菲律賓、印度各國人都有?!備鞴詼級泄?,“因聞得我國第一碩儒演說,如何不來敬聽?”

場面如此之浩大,“夏志清甚至將其與《法華經》開篇佛祖說法的場景相比?!憊鶇笱Ы淌諭醯巒凇鍛砬逍∷敵侶郟罕謊掛值南執浴防鐨吹攪蘇庖荒?。而此時,2019年3月底的北大,王德威在陳平原的介紹下出場。我看到身旁一位因起得太早趴臥桌子的北大學生翻將起來,目不轉睛地看著屏幕,直到王德威講完。

作為研究晚清的專著,《被壓抑的現代性》中文版導論的標題叫作“沒有晚清,何來五四?”王德威當年試圖藉此重理晚清文學文化的脈絡,并挖掘“被壓抑的”現代性線索。他整理了狹邪、公案、譴責、科幻四種小說類型,視之為現代情感、正義、價值、知識論述的先聲。他認為在西學涌進之前,晚清作家想象、思辨“現代”的努力不容抹煞。這也給他招來非議——認為他太不看重“五四”。在“五四100周年”來臨前,他干脆寫了一篇文章叫《沒有五四,何來晚清?》。

“五四100年之后,文學對我們仍然有意義的話,我們所面臨的文學風景是什么?”王德威站在臺上自我反問道。

“五四運動以1917年胡適、陳獨秀等所號召的‘文學革命’為肇始點。由文學所承載的批判性及創造力,成為啟動、支撐革命想象和實踐最重要的資源。漢娜·阿倫特曾有名言:革命的意義無他,即在于引發人同此心、共創新猷的感染力。這一革命性的感染力見諸五四,就是文學?!蓖醯巒銜飫鎪健拔難А?,不再僅限于學院規劃的紙上文章,或文學史所羅列的大師經典,而是“一種應答并改變世界的方法,一種石破天驚的活力,一種無中生有的發明?!?/p>

八年前的一次采訪,我曾問王德威:“文學區別于政治和歷史的本質是什么?”王德威回答,文學追根究底的基本問題是去引起虛構性?!拔頤鞘親魴楣剮緣?,而且把它當一個問題來做,我們把虛構的問題嫁接到歷史的經驗和現實里面,投射未來跟過去?!北聳?,他在舉例時馬上提到的一個作家是劉慈欣。

八年前,科幻作家劉慈欣還不像今天一般為大眾所知。 此時,在北大的講臺上,王德威沒有講大家已經熟知的劉慈欣,他講到了中國當代另一位科幻作家韓松。他演講的題目就叫《魯迅,韓松,與未完成的文學革命:“懸想”與“神思”》。

“韓松在當代科幻新浪潮中被認為是對魯迅最有自覺的繼承,他的作品往往有意識地回應魯迅的一些主題?!閉饈俏浪估硌г憾竅蹈苯淌謁蚊黛康墓鄣??!啊兌皆骸啡殼ê勺髕罰┮燦倘繅徊俊犢袢巳占恰肥降淖髕?,貫穿著韓松關于疾病和社會、現實與真相、醫學與文學的思考?!?/p>

1918年5月,《狂人日記》在《新青年》上發表。2018年5月,韓松發表了他的長篇小說《亡靈》。韓松的“醫院”三部曲得以完成。這中間,100年已經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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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浪與殖民

2019年春節,劉慈欣小說《流浪地球》改編的電影已經在院線上映,兩個多月之后,票房超過了40億人民幣?!讀骼說厙頡方彩齙氖塹厙蟣裊倌┤?,地球人帶著地球駛離太陽系,去往更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系。這是科幻在此時代躍上大眾觀賞平臺耀眼的一幕,不免讓人想起清末科學小說所經歷過的熱鬧情形。100年前的回聲,其勢也大。

荒江釣叟《月球殖民地小說》

荒江釣叟撰寫的小說《月球殖民地小說》,于1904年至1905年間,在《繡像小說》連載。如同清末許多連載小說成了“爛尾工程”,此小說連載之中忽然就沒了下文。小說之名雖然直指月球及更廣大的宇宙,可是,小說“爛尾”之時,主要情節仍然停留在“地球之上”,或者說“地球上空”。因為是在《繡像小說》連載,小說插畫眾多,有意思的是,這些插畫上滿是熱氣球?!叭繞頡筆喬迥┤碩雜諳執萍嫉姆嘔∠?,仿佛宇宙飛船和太空站之于當下。

《月球殖民地小說》的主要內容,講的是李安武與其日本朋友藤田玉太郎,乘坐玉太郎的空中艦艇四處漫游,為的是幫助龍孟華尋找其離散妻兒。歷經艱險,終得龍孟華的兒子龍必大下落——他正在月球留學。龍必大乘著宇宙飛船回歸地球,家人得以團聚。

坐在宇宙飛船中的藤田玉太郎,看著蒼茫宇宙、靜穆月球,內心的活動是: “單照著小小月球看起,已文明到這般田地,倘若過了幾年,到我們地球上開起殖民的地方,只怕這紅、黃、黑、白、棕的五大種,另要遭一番大劫了。月球尚且這樣,若是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的五星,和那些天王星、海王星,到處都有人物,到處的文明種類強似我們千倍萬倍,甚至加到無算的倍數,漸漸地又和我們交通,這便怎處?”北海道大學教授武田雅哉研究晚清科學小說多年,他覺得藤田玉太郎這位日本老鄉,或許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位對“太陽系規模的政治學”感到苦惱之人物。

王德威則認為,荒江釣叟的《月球殖民地小說》中展示的是,彼時中國雖大,已非容身之地。有志之士希冀乘氣球一樣的宇宙飛船奔向月球,月球彼時被認為是地球之外規避亂世的最近場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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科學與文學

《月球殖民地小說》太容易讓人想到魯迅所翻譯的法國作家儒勒·凡爾納的《月界旅行》。魯迅在《月界旅行》的譯序中表述了翻譯之意:

凡事以理想為因,實行為果……而后殖民星球,旅行月界,雖販夫稚子,必然夷然視之,習不為詫?!硭鎦案5亍?,彌爾之“樂園”,遍覓塵球,竟成幻想;冥冥黃族,可以興矣。

魯迅翻譯《月界旅行》是在1903年,在他去日本留學一年之后。作為醫學專業學生的魯迅開始翻譯小說,大概是受到了梁啟超的影響。此前一年,梁啟超用“飲冰”之名在《新小說》第一號上發表了《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》,大力推崇傳遞“維新”思想的“新小說”?!骯式袢沼牧既褐?,必自小說界革命始;欲新民,必自新小說始?!甭逞岡蛩?,科學小說可“獲一斑之智識,破遺傳之迷信,改良思想,補助文明”,“故茍欲彌今日譯界之缺點,導中國人群以進行,必自科學小說始?!繃餃說木涫蕉技負躋謊?。

魯迅是那個時代較早接受自然科學教育之人,又深愛文學,結合科學與文學的科學小說自然便很快吸引了他?!拔頤竊諏浩舫斕摹妒蔽癖ā飛?,看到了《福爾摩斯包探案》的變幻,又在《新小說》上,看見了焦士威奴(Jules Verne,即儒勒·凡爾納)所做的號稱科學小說的《海底旅行》之類的新奇?!閉饈鍬逞負罄吹幕匾?。

魯迅,1933年于上海

在1903至1906年間,魯迅翻譯了《月界旅行》《地底旅行》《造人術》等多部科學小說。宋明煒特別提到了這些年來越發為學者重視的魯迅所譯科學小說——《造人術》?!罷餛∷檔姆牘糖劾肫?,原作是一位美國女作家的小說,魯迅根據一個不完整的日譯本翻譯,其中日譯本沒有翻譯的部分,包含了兩個重要的魯迅主題:吃人、救救孩子。沒有證據表明,魯迅看過原作的后半部分,雖然更完整的日文譯本在《狂人日記》發表前七年即出版了。這可能只是一個不應該過度詮釋的巧合?!?/p>

宋明煒更關心的一個可能的問題是:作為科學小說家的魯迅,和作為寫實文學家的魯迅有何種關聯?后者完全取代了前者嗎?“學者們常說,民國之后,科學小說消隱,寫實文學興起。這是一種便利的文學史論述。但《狂人日記》不是一篇便利的文本??蒲∷檔南?,也終于變成一個文學史上的難題。提倡賽先生的年代,科學小說卻失去了讀者的青睞。直到中國文學經歷過許多次運動,20世紀末,中國科幻小說再次經歷創世紀,建立了前所未有的輝煌?!?/p>

回到一百多年前,當時眾多名家加入了科學小說的譯介或創作。蔡元培翻譯了《妖怪學講義》。這本書名酷斃了的講義更多的是為了追尋“科學”。張東蓀曾說:“中國之有西洋哲學,由來已久,然從今天來看,至少可算有三個時期。第一個時期是用蔡元培先生所翻譯的井上圓了的妖怪學為代表?!?/p>

作為新銳翻譯家和作家,蔡元培在1904年發表了他的短篇小說《新年夢》。在他的小說里,存有一處理想國,沒有姓名的人民以編號互稱。交通網絡發達,語言統一,拼音文字得以普及。國家的藩籬被打破,人類做到了互助互愛,戰爭終結。人類的共同目標變成了征服自然?!案旁掌?,到星球上去殖民,這才是地球上人類競爭心的歸宿呢?!痹慮蚴賈彰揮斜煌?,是當時炙手可熱的描述對象。

一民先生——《新年夢》里九十多歲的主角,在元旦做了一個夢,夢中鐘聲響起,一民先生夢囈般喃喃道:“恭喜!恭喜!新年了,到新世界了!”

北大教授夏曉虹認為,與同時代的守舊派將西方物質文明視為“奇技淫巧”、對其充滿了排斥和厭惡不太一樣,晚清科學小說中所傳達出的對科學技術的態度是積極的、欣喜的?!岸雜誑蒲У耐?,創作者們在敬畏之余還心懷羨慕,這一點與西方科學小說如《弗蘭肯斯坦》中對科學的恐懼和懷疑態度也有明顯的區別?!?/p>

陳平原發現,對于“科學”的迷戀,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模糊了當時之人的是非觀?!兜閌ā房槍環鍍蚱頻小?,氣球上配備大炮,“則水陸之兵可以廢?!?0世紀初科學小說中的“飛車”,基本上是殺人武器?!白骷壹︿秩九溆寫笈諢蚨酒摹沙怠綰甕ξ耷?,而極少反省其大規模殺人是否合法與合理?!斃∷導葉謾胺沙怠鄙系男率轎淦?,毀滅整座城市。唯一對科學發明被用來大規模殺人表示反感的是吳趼人的《新石頭記》?!緞率芳恰分?,賈寶玉所游覽的“文明境界”,也有飛車隊、潛水艇等戰爭武器,但他對“氯氣炮”這種殘忍的殺人工具深惡痛絕,理由是:此等“殘忍之事”,不配存在于“文明世界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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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去與未來

在當時的許多小說中,“未來”、“新世界”是以實體存在的。王德威稱之為——未來完成時敘述?!罷庵中鶚齜絞餃米髡卟蝗ゴ砦蠢純贍芑岱⑸氖?,而直接假設未來已經發生了的事?!?/p>

此類小說最有代表性的還是梁啟超的《新中國未來記》。夏曉虹發現,《新中國未來記》的開篇結構與日本作家末廣鐵腸所著《雪中梅》頗為相似?!堆┲忻貳返目?,兩位老者交口稱贊國會150周年慶典時的強盛國力,然后倒敘當年的歷史,“想起一百年前,人家都說我們是亞細亞洲里頭最弱最貧的國?!?/p>

梁啟超

梁啟超提出“小說界革命”口號的《新小說》創辦于日本橫濱,與日本1889年和1896年兩度創刊的雜志同名。日本文學的影響無處不在。

《新中國未來記》的形式同樣是模仿而來,整部小說就像一篇發表政見的超長演講詞。梁啟超要求小說中的人物應該擔起啟蒙者的角色,講一個好故事倒在其次。小說只是形式的外殼。這仍然是日本明治時代之風。政治家犬養毅曾對梁啟超說:“日本維新以來,文明普及之法有三:一曰學校,二曰報紙,三曰演說?!?/p>

《新中國未來記》

梁啟超原本計劃寫作三部曲來想象中國的可能性。除了《新中國未來記》之外,另外兩本是《舊中國未來記》和《新桃源》(又名《海外新中國》)?!毒芍泄蠢醇恰貳靶鶚霾槐渲泄?,寫其將來慘狀”?!緞綠以礎訪枋齙腦蚴且蝗罕渙鞣諾幕?,如何于兩百年前在一個島上建立了“第一等文明國”,并幫助內地志士完成了維新偉業。

從“改良群治”可以看到梁啟超主張的“小說界革命”的中心之意。這些文學主張和文學創作產生于戊戌變法失敗之后。

陳平原說他的許多治學理念與歷史學者張灝相近。他們樂于從1898年開始談起?!靶灤∷檔牡匭氪?898年講起?!?/p>

“戊戌之前,梁啟超雖也在《變法通議·論幼學》、《蒙學報演義報合敘》中談及小說的作用,但只是以之作為幼學教育的工具,與后來的推為‘文學之最上乘’大有區別?!背縷皆?,“實際上,在有可能施展雄才大略的年代,康、梁等維新志士都以政治活動為中心,而不屑于吟詩作文??滌形浴恐畝煌ㄖ型狻苯翊蟊?;梁啟超稱‘詞章乃娛魂調性之具,偶一為之可也;若以為業,則玩物喪志,與聲色之累無異’;譚嗣同則表示要盡棄全部‘舊學之詩’,因‘天發殺機,龍蛇起陸,猶不自懲,而為此無用之呻吟,抑何靡與?’關鍵在于文學確實‘無用’——無補于國計民生,于益于救亡圖存。盡管康、梁、譚等人均為詩文名家,卻都為了政治而自覺拋棄文學詞章。這在戊戌以前幾年的中國思想文化界,頗有代表性?!?/p>

王德威?? 圖/本刊記者 衛毅

在王德威看來,晚清的知識分子開始接受進化論,相信事物可以直線的方式推衍,朝著單一自明的結果前進?!把細醇捌渫岢慕?、康有為關于大同社會的文獻,以及孫逸仙激進的革命思想,盡管意識形態的坐標有別,卻都提供了一個線性的、前進式的時間觀,與傳統的循環時間觀頗有不同?!痹謐钚碌氖奔涔劾?,未來以某種進化的形態開始出現,人們對未來可能抵達的目的地充滿興趣。

新樣氣球,晚清《點石齋畫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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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人與士人

這些紛繁的晚清科幻奇譚之中,王德威覺得《新法螺先生譚》的創作水準達到了當時同類作品的頂點。

《新法螺先生譚》來源于日本作者巖谷小波翻譯的畢爾格小說《法螺先生》,講的是西豪森男爵的冒險故事。日文版《法螺先生》傳到中國之后,被一位年輕的女士看到。她請懂日文的丈夫讀給她聽。這位丈夫在為妻子閱讀的同時,也迷上了其中的故事。他把此書推薦給在“小說林社”做主編的友人。友人閱罷,甚喜,邀請他做此書翻譯,而自己則動筆書寫中國版的“法螺先生”。譯稿和書稿最后合為一冊。1905年,小說林社出版了《新法螺先生譚》。譯者是包天笑,作者是徐念慈(筆名東海覺我)。

在此小說里,月球已經不是中國太空移民的終點站。作為中國科學家的法螺先生,獨自前往太空探險,他的目的地是更遙遠的宇宙。王德威認為這個未竟的嘗試是“晚清科幻奇譚最迷人的時刻之一”。

“小說中的法螺先生是個深具科學思辨精神、立志打破傳統習俗的學者?!蓖醯巒銜?,法螺先生不欲“局局于諸家之說”,成為“一學界之奴”。他經年苦思突破現有之知識僵局,日夜冥想至為復雜深奧的問題,終致“腦筋絮亂,忘其所以”。受神秘力量驅馳,他奔上36萬尺之高山,偶適“諸星球所處之各吸力”的交點。在極速狂風之中,法螺先生的肉體與靈魂也被震蕩分家,從此展開靈與肉的冒險。

法螺先生的靈魂在經歷了地心之旅后,練就了“不可思議之發光原動力”,他自身發出的光比太陽的光還要強勁。他的靈魂飛遍全世界,便是強大的光芒照耀全世界。途經歐美,民眾熱情,科學家震驚,他成為明星??墑?,經過中國時,情狀大為不同。中國的老百姓正在午休當中,沒人要關心這個會發光的不明飛行物。那些醒來之人更關心的是怎么吸上幾口手邊的大煙,進入他們認為的飄渺太虛之境。法螺先生為此感慨,要喚醒民眾,不僅要發光,還要發聲。

“這不僅僅是一位半吊子科學家的探險狂想,也是一個憂國憂民的文人對家國?;南肪緇氏?。我們可以說,法螺先生體現了晚清士人常顯現的兩種原型:浮士德式僭越既定人生經驗、知識的渴望,以及普羅米修斯式為全人類的福利不惜自我犧牲的激情?!蓖醯巒?,“法螺先生光彩奪目的靈魂飛越歐洲與中國的旅程,顯現靈魂與肉體、黑暗與光明、進步與倒退、此世與彼世等等意象。盡管這些意象于中、西文學傳統中并無新意,但放在晚清的語境中,仍形成了不同的格局。對物理學與形而上學的混合參照,凸顯了當時文人將科學與道德等同起來的愿望——正如嚴復與譚嗣同的文章所表明的那樣。這一愿望不久就會成為五四文學的動力?!?/p>

陳平原研究了提倡科學小說的《新小說》雜志之后,發現其中故意將“哲理”與“科學”并列,梁啟超希望“以科學上最精確之學理,與哲學上最高尚之思想合而為一”?!罷庠な玖酥泄蒲∷檔姆⒄狗較?。沒有純粹的求知欲望,有的只是如何利用‘科學’,達到某種或高尚或不高尚的政治目的?!?/p>

1891年,李提摩太開始譯介的美國政治小說《回頭看紀略》(又譯《百年一覺》)中,畢拉宓(Edward Bellamy)想象了2000年的美國。此書對晚清知識人士影響頗深。20世紀初的許多科學小說家,已經不滿足于講述“求知”或“探險”的故事,他們在“未來”和“科學”上,展示的是對現實的理解和思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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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與永遠

王德威的演講總是文辭華麗,觀點獨特,敘事有物,立論有據,能精準地打動人心。陳平原說,王德威的演講給學文學的人爭了大大一口氣。王德威則說,100年后,我們奉五四之名所向往的眾聲喧嘩是否實現?抑或我們不得不退向晚清,重新想象魯迅所召喚的“真的惡聲”?

“《被壓抑的現代性》出版已逾20年。許多未必完備的論點已有后之來者的補強,而曾經被視為末流的晚清現象,居然引領當代風潮。21世紀以來科幻小說的勃興甚至引起全球注意。而歷史當然是不重演的。將過去與現在或任何時間點做出連接比較,劃定意義,本身就是創造歷史的行動?!蓖醯巒?。

小說作為一種文體,是否能承載被壓抑的現代性?在王德威看來,小說有“不可思議”之力改變人心。如果穿越時空,他或許可以與漢娜·阿倫特產生共鳴。阿倫特強調敘述——說故事——是構成社會群體意義的根本動力。

陳平原的博士論文是在1987年完成的。彼時,他就特別強調“晚清”和“五四”的關系?!傲醬聳峭溝??!背縷皆?,“比起強調‘五四’來,我重‘晚清’,比起重‘晚清’來,我會強調‘五四’。我始終認為他們完成了同一個進程?!?/p>

“雖然我寫過關于‘五四’那一天的論文,”陳平原說,“但大的視野不應該集中在‘五四’那一個時段。這樣你才能看得出整個大的演進進程,討論的問題也會更為豐富?!?/p>

陳平原的治學似乎在冷熱之間切換。當大家對晚清科學小說少有論述之時,他報以巨大的熱情。此時,當大家似乎都愿意談上幾句“科幻”時,他卻保持了自己的距離。他并沒有看《流浪地球》?!熬褪且蛭鵒?,我也不看了?!鋇飪墑悄俏話選巴砬蹇蒲∷抵械姆尚釁鰲鋇背陜畚睦蔥吹某縷皆?。他在北大二院的辦公室里說這段話時,這棟樓里的許多個廳室正在展開關于“五四”的各方面的探討,屋外講話聲此起彼伏。

陳平原說他特別喜歡魯迅的一句話:“經以科學,緯以人情?!薄翱蒲∷凳前芽蒲Ш腿飼樽魑鶯?、經緯搭建起來的這種小說。所以,科學小說,強調的是科學,不是幻想;今天的科學小說其實強調的是幻想?!?/p>

“晚清為什么會有這么一種對于文學形態的追求,而后又不那么熱鬧地存在了將近百年呢?”我問陳平原。

“哪個地方缺什么就要什么。對于晚清的人來說,可能你都沒想到,他們最重視的,一個是政治小說,可以發議論;第二是偵探小說,這種刺激的小說類型讓他們覺得很驚訝;還有就是科學小說,它可以介紹西方的科學知識。在那之前,以科學幻想為基點所作的小說,傳統中國是沒有的?!背縷皆?,“到了后來,當翻譯過來的外國小說多了,他們發現這些類型小說并不是第一流的小說,他們就從文學價值的角度去關心別的小說了?!?/p>

對于“科學小說”的思考,到了新世紀,越發深入。此時“科學小說”已成“科幻小說”。許多作家,比如韓松,在科幻小說類型上的創作,表現得更多的是魯迅的文學傳統,而不是魯迅當年所譯介的“科學小說”的傳統。

宋明煒在紀念“五四100周年”的文章《回到未來:五四與科幻》的結尾深情地寫道:

1918年4月,在補樹書屋寫作《狂人日記》的魯迅,他寫的是一篇無可名狀的小說,異象幻覺重重疊疊,透露出的真實情景驚心動魄。這篇小說引起的革命,成為五四的重要面向。此后,魯迅等了整整一年,寫作《孔乙己》,中國寫實文學的都可以模仿的范本出現,但此時《狂人日記》文本中密密麻麻不可見的黑暗,已經充斥在剛剛誕生的中國現代文學中了。

在北大“五四100周年”論壇上,王德威的演講最后落在了韓松在2018年5月完成的《醫院》上:

?我們想到《醫院》三部曲的開端。亙古永夜的太空里,三名僧人駕駛“孔雀明王”號太空船航向火星,他們尋找佛陀,看見醫院。經過多少劫毀,三部曲的結尾,火星醫院出現一位女性,她來探究真相,陷入迷陣。她最后的希望系于救援瀕死的兒子——救救孩子。但真相可能就是幻相?!熬橥?,正與希望相同”,魯迅曾如此默想。輾轉其間,文學作者一如既往,他們知道那是一場未完的,永遠不完的,文學革命。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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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主要參考資料:《晚清小說新論:被壓抑的現代性》《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(第一卷)》《中國現代小說的起點——清末民初小說研究》《覺世與傳世——梁啟超的文學道路》《左圖右史與西學東漸——晚清畫報研究》《飛翔吧!大清帝國——近代中國的幻想科學》《中國科學幻想文學史》《五四@100》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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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人物周刊 2019 第23期 總第601期
出版時間:2019年08月08日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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